2018年2月7日 星期三

衙前圍


小石屋  
聽到父親說已經找到房子了﹐我很高興﹐終於可以搬離砵蘭街那個擠迫的小房間了。近来父母親差不多天天去找房子﹐有時我也跟他們去﹐看到過一些山邊胡亂蓋起來的木屋﹐或者是人家天台上用石棉瓦和鐵皮湊拼成的房間。所以我也有點擔心﹐ 不知道將會搬到什麼古怪地方。

令我驚喜的是﹐父親租下來的不是一個房間﹐而是一間兩層的小石屋﹐座落于九龍城和黃大仙之間的衙前圍村。石屋面臨一條河﹐河的另一邊是連接九龍城﹐黃大仙﹐牛池灣的一條大道﹐那就是後來的清水灣道。雖然按寬度而言這絕對算得上是一條河﹐不知何故人們卻稱之為大坑。幾十年後它才得以正名為啟德河。

這條啟德河平常流量不大﹐河水只在河中間兩米寬的那部份慢慢流淌﹐靠岸的地方根本是草地。可是大雨過後水量就會增加數十倍﹐如果你這時站在對岸望過來﹐衙前圍就有點像江南水鄉了。

當時去牛池灣的13號和14號巴士從九龍城開過來第一站就是衙前圍﹐黃大仙是下一個站﹐跟著是飛機庫和鑽石山。下車後你得走過橫跨啟德河的一道橋﹐然後轉左順著河岸往回走﹐不用一分鐘就到衙前圍村了。 

衙前圍並不只是一個地名﹐那裡確實有一條古老的圍村﹐圍村內有幾條狹窄異常的小巷。我們的小石屋在圍村外﹐比圍村內低矮的住所乾淨明亮得多。石屋的下層只有一個  L形的客廳和一個廚房。說客廳是好聽一點﹐其實吃飯玩耍做功課都在那裡了。樓上是沒有任何分隔的閣樓﹐晚上全家人都睡在那裡。清水灣道晚上的車輛很少﹐偶然有一部車經過﹐弟弟和我就興奮地用手去觸模那穿過窗戶投射到牆壁上的燈光﹐母親說這就是電影。

我們屋內有自來水﹐但沒有電﹐那時電燈公司的電線還沒拉到衙前圍﹐我們晚上只好點起火水燈(煤油燈)。父親曾數次寫信去交涉﹐但電力直到我們搬離也沒有接上﹐倒是"麗的呼聲"很快就派人來裝上他們的有線廣播。

也許你會問這石屋有沒有衛生間。屋子裡沒有﹐要方便你得跑到屋外由竹篱笆圍著的茅廁……我們私家的茅廁。

我很少跑進圍村內﹐但喜歡光顧圍村前的粥檔。那個賣粥的阿婆大清早就開檔﹐熱騰騰的白粥斗零(五分)一碗。阿婆對圍村情有獨鍾﹐不止一次對我說﹕“圍村好﹐圍村內的小孩少病痛。”可是有一次我卻得罪了她﹐我看到粥裡的異物後問她那是不是甴曱翼(蟑螂翅膀)﹐她立刻說那是洋蔥衣﹐又教訓我不清楚不要亂講。唉﹐我從未聽過洋蔥配白粥的。

聖馬可廣場

我們這間石屋和圍村之間有一塊空地﹐空地的一邊有幾塊橫放著的長石板﹐那是足夠給十幾人坐的。空地靠圍村的一邊有個茶寮和一家賣酒和火水的小店﹐記憶中那是永生酒莊。但我不敢肯定﹐用這樣的名字不怕不吉利嗎﹖ 

如果衙前圍是威尼斯的話﹐這一小塊泥地就是聖馬可廣場。賣藥的﹐耍拳的﹐變把戲的都在這裡開鑼。最常見又最不好看的是何濟公藥廠的旗隊﹐ 一群扛著各色各樣何濟公旗幟的人一邊走一邊喊 “何濟公﹐止痛唔駛(不用)五分鐘﹗” 通常他們在聖馬可廣場停一下﹐繞場一周就離去了。

最好看的是賣仁丹的兩個小伙子﹐他倆的南拳北腿好了得﹐單刀和纓槍更耍得虎虎生風﹐一場表演下來他們就成了我的偶像。他們賣的不是日本仁丹﹐而是他們家傳的保鏢仁丹。至於誰去模仿誰我就不想追究了。我的偶像不但武功高強﹐嘴巴也很了得﹐保鏢仁丹在他們雙簧式的吹捧下似乎沒有什麼治不了﹐我也奉獻了兩毛錢買了一包。記得第一次學校去郊野旅行時我沒有帶水﹐因為偶像說過口渴時吞幾粒仁丹就可以了﹐結果那次旅行辛苦得很。

最令我同情的是一個表演雜耍的大眼晴女孩﹐她的後彎腰可以將臀部置於頭頂之上﹐她甚至可以騎獨輪車在一把打開來的的大油傘上轉圈。不過她面無表情﹐人也很瘦﹐我想她的主人一定沒讓她吃飽。

還有一個賣藥的漢子一開場就把手中的一對鑔鑔(大鈸)敲打得震天響﹐然後說他會把這對鑔鑔拋到河的對岸讓它自動飛回來。於是圍觀的人都一直沒有離場﹐大家等啊等啊﹐等到他把幾種藥都叫賣了幾遍後還不見有什麼動靜。散場時有人質問他﹐他說下一次下一次﹐下一次一定給你們看真功夫。多年後我看到一些政客煞有介事的作出各種各樣的承諾時﹐我都想起這個打鑔鑔的漢子。 

至於那些賣和順欖 ﹐甘草欖﹐和耍馬騮戲的更經常在此表演。一聽到鑼聲我就跑來看﹐很少會令我失望。

然而聖馬可廣場亦出現過一些暴力鏡頭。光顧廣場那茶寮的三山五岳的人馬都有﹐他們的坐姿也相當有趣。儘管茶寮裏外都是人頭湧湧﹐你蹲下來一望會數不到幾雙腳﹐大部份的顧客都很自然的把一隻腳擱到他們所坐的板凳上。有時一言不合他們會大打出手。最厲害的一次是打群架﹐一時間茶寮內杯碟齊飛﹐板凳也斷了幾條﹐ 有人更把那滾燙的水壺搶過來當作武器。茶寮老闆娘怕鬧出人命﹐跪在地下擋著此人。我從家裡的窗戶遠遠望去也覺得膽顫心驚。

 流動的市場
要走路去九龍城我們會捨清水灣道而走我家門前沿著大坑北岸這一條路。這是一條行人不少但又不會覺得擠踴的街道﹐可能當時的人走路不那麼匆忙﹐不像現在的上班一族走得那麼快﹐好像大家都要去拯救世界一樣。

除了行人和單車(自行車)外﹐還有一種運貨的三輪車也走這條通道。這種腳踏三輪車似乎都是紅色的﹐兩輪在前一輪在後﹐鐵皮做的大貨箱也擺在車夫的前面。要是沒有裝上車鈴車夫就會用手拍打他前面的貨箱去叫行人讓路﹐ 我們一聽到後面有膨膨的聲響都會趕快避開。正因為這膨膨之聲比鈴聲有十倍以上的阻嚇作用﹐這種車到後來都乾脆不裝車鈴了﹐有人就叫這種三輪車為“膨膨”。

這條街有很多小販挑著擔子沿途叫賣。我們最喜歡光顧那位賣豬腸粉的大嬸﹐她的豬腸粉不但柔滑可口﹐而且永遠是熱汽騰騰﹐我猜那裝豬腸粉的擔子一定有燒火的機關。她用的醬料也值得一提﹐特別是那芝麻醬。

那個賣魚蛋粉的潮州佬人緣很好﹐人們特別喜歡他的湯。隔壁的大叔常常向他買一大碗留作晚餐用﹐他也只是象徵式的收一個斗零。有一次湯賣得差不多了﹐我見他往湯鍋裡加了水﹐然後再加上半匙羹的白色粉末。

“這是上好的味精﹐我從來都是用好材料的。”他對我們這班圍觀的小孩說。

在彼時彼地味精絕對是好東西。說實話﹐我至今也認為味精不是什麼毒藥﹐不要濫用就行了。

賣糖蔥餅的也是潮州人﹐他揹著一個箱子到處叫賣。那是白色的﹐中空條狀的糖,樣子是有幾分像蔥白﹐是用薄餅皮包著吃的。他還拿著一個尺來長的竹筒﹐裡面有刻著記號的細竹條﹐我猜那是有賭博成份的玩意。

賣啄啄糖的阿伯一邊走一邊敲擊那用來敲碎糖膠的兩件金屬器具﹐所發出的噹噹響聲老遠都聽得到。那種糖有芝麻味﹐薑味﹐和麥芽糖味﹐我很喜歡。此外還有賣缽仔糕和茶果的﹐不過我很少買來吃。

在夏天時份小孩子最喜歡的還是雪糕車﹐那是單車﹐前面裝了一個放雪糕雪條的“冰箱”。記憶中經過我家門口的有打著安樂園﹐快樂﹐芬蘭﹐紐芬蘭招牌的雪糕車。放在密封小紙杯裡的雪糕叫蓮花杯﹐那要五毛錢我買不起。通常我們都是兩個人湊錢去買一毛錢兩根的雪條﹐我最愛的是紅豆冰的。有一次我吃雪條時發現裡頭有一根生了銹的鐵釘﹐可是雪糕車已經遠去了﹐躊躇再三才捨得扔掉 。

除了賣小吃的外﹐還有理髮的﹐唱南音的﹐唱龍舟的﹐和唱潮州曲的。我最怕見到那個理髮師傅來敲我家門﹐因為他收費便宜母親總是讓他替我剪髮﹐那就使我失去到九龍城理髮店坐那種時髦理髮椅的機會。母親會隨便放一張椅子在家門口讓我坐上去﹐那師傅立刻打開藤籃拿出他的傢伙來﹐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剪完了﹐留下滿地的頭髮。

唱南音的是一個失明的老頭﹐他在鄰家門前唱過﹐那沙啞的聲音沒有給七八歲的我留下什麼印象。直到很多年以後聽到一首“客途秋恨”才使我想起衙前圍這位“盲公”。
 

啟德學校
搬到衙前圍村不久母親就送我到启德學校去上學。那是離我家最近的小學。這裡上課是講粤語的﹐好在母親是廣東人﹐來香港前我已經聽得懂粤語﹐所以很快就適應了。我們不是揹著書包﹐而是提著一種藤書包上學的。說藤書包也不太對﹐那其實應該叫藤書籃﹐上文提到那個理髮師也是用這種藤籃去裝他的刀剪的。論樣貌它跟洋人野餐時用來裝食物那種有蓋的籃子差不多。

學校是在我家的東北方﹐走路去幾分鐘就到了。學校旁邊有一條流向大坑的小溪﹐再過去就是一片菜田。就以當年的標準來看這也是資源不足設備簡陋的一所學校。我記得幾個班要擠在一個課室上課。

令我難忘的是學生走鬼的情形。當年在香港走鬼一詞通常是指無牌小販逃避警察追捕﹐此外教育署人員巡查學校時部份學生離校躲避也叫走鬼﹐當年所有超額招生的學校都有走鬼的情形。說實話走鬼也相當緊張刺激﹐一聲走鬼我們就得迅速收拾好書包﹐由老師帶領著安靜撤離。有時我們會跳過小溪穿過菜田去“遠足”。有一次我們走到一片很大的草地﹐因為從沒見過這樣綠油油的草地﹐大家都很興奮﹐女同學立刻圍了個圈去玩那拋手巾的游戲﹐男孩子則忙著摺紙飛機往空中擲去。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一個駐港英軍的靶場。

放學之前我們都列隊唱歌﹐通常唱什麼我都忘記了。只記得有一次唱完歌後有幾個淘氣的同學加上自編了的一段﹕“漢師學校﹐鬧鬧搞搞﹐漢師先生﹐跌落屎坑﹐漢師學生﹐跌落尿坑。” 旁邊的老師也任由他們胡鬧。漢師是漢文師範學堂的簡稱﹐漢文師範是香港早期的官辦中文師範學院。這裡所指的漢師學校是附近的一間小學﹐大概是漢文師範的附屬吧。另外一些學生覺得好玩就把“歌詞”改成﹕ “啟德學校﹐鬧鬧搞搞﹐啟德先生﹐跌落…”他們立刻被老師罰留堂。

我只在啟德學校讀到三年級就轉學了﹐長期來我都覺得啟德學校很土很落後﹐甚至對那些拿著藤條的老師有點反感。在今天看來﹐這些在困難環境下堅持辦學的老師是值得尊敬的。沒有他們附近很多小孩﹐很多工人和菜農的子女都可能淪為文盲。如果我有機會再見到他們任何一位﹐我會再多謝他當年的教誨。
 

蝦仔
蝦仔比我小一兩歲﹐他家窮﹐當苦力的父親每天苦幹也賺不到什麼錢﹐而他那後母對他又不好﹐從來都沒給他吃一頓好的﹐所以他長得很瘦弱。蝦仔不是啟德學校的學生﹐他付不起那每月十塊錢的學費。我們是在玩波子(彈珠)時認識的。

當時街頭上男孩所玩的離不開波子﹐公仔紙﹐荷蘭水蓋(汽水蓋)三種。波子的玩法類似大人玩的桌球﹐只是劃地為界﹐用手不用棍把其他波子彈出界外為贏﹐ 而玻璃做的波子也也比桌球小得多。蝦仔打得很準﹐是我的師傅。

除了打波子以外﹐我和蝦仔還偷偷地爬下大坑 抓小魚﹐或者跑到菜田附近捉金龜子。有一次我們一群人去菜田附近玩﹐快到啟德學校時隊友中有人喊﹕ “等一等﹐蝦仔進店買東西。” 我非常驚訝﹐因為從來沒看過蝦仔有錢去買東西的。回頭走進那個小店﹐只見蝦仔用了一個斗零買了兩片白面包﹐他還要分給隊友吃呢。

母親看見蝦仔整天光著腳﹐就把我一對舊鞋給他穿。蝦仔沒說什麼﹐我倒覺得有點不自在﹐誠然有鞋子穿是比光著腳好﹐但我自己實在不喜歡穿別人的鞋子﹐相信蝦仔也一樣。我希望大家不再提起這事﹐誰知幾天後我去找他時他繼母說要謝我母親。上一輩和我們的想法很不一樣。

我們搬離衙前圍之時蝦仔的爸爸過來負責搬運﹐那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蝦仔。我一直沒有忘記這位童年的朋友。
 

我長大了偷什麼﹖
如果說蝦仔和我是頑童我決不敢否認。那時很少私家汽車會開進衙前圍﹐一有車停泊就會引來一批頑童。通常我們只是把空罐子一類的東西綁在車後﹐車子開動後拖在地下的空罐子就噹噹作響﹐我們就會一邊笑鬧﹐一邊著跟著車子後面跑。要是司機停車我們就一哄而散了。有一次有個小胖子想把幾根兩吋長的鐵釘放到汽車的輪胎下﹐我說警察會抓你的﹐他說你怕就不要跟我們玩。我看有人附和他就賭氣跑了回家﹐也不知道那部車命運如何。

我放學後不一定立刻回家的﹐有時候我會跳過小溪到菜田那邊去逛一回。跳過小溪後我得爬上一個小土坡才能到達田邊的小路﹐那一天我見到斜坡邊有幾個小黃瓜伸了出來﹐可能是農夫在路旁種的吧。起初我也沒怎樣留意它﹐後來看見黃瓜每天都長了一點﹐又越長越漂亮﹐心中居然產生據為己有之想﹐於是狠了心用力拔下一根﹐迅速塞進書籃拿了回家。

母親問我黃瓜是從那裡來的﹐我不敢望她的眼睛﹐隨便說是野生的﹐ 然後偷偷瞧她一眼。看見她沒再問下去﹐心裡想﹕這個你也信?

當晚我睡不著覺﹕人家說小時偷針大時偷金﹐我現在偷了個瓜﹐大時會偷什麼呢?

我除上學外整天泡在街上﹐耳濡目染﹐ 完全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我們幾個人走過我家側面的一所房子﹐我突然有一股不知何來的衝動﹐於是叉起雙手﹐背靠牆壁﹐擺出聖馬可廣場賣藥佬的架式對其他人說﹕“你知不知道﹖這家人中了馬標(彩票)﹗”

“那有多少錢呀﹖”蝦仔問。

我哪裡知道馬標的獎金有多少﹖於是隨便說了個數字﹕“起碼有兩百蚊(兩百塊)﹗”。

“啊……” 大家都覺得兩百蚊是一個難以想像的大數目。

“他們為什麼不搬到九龍塘住洋樓﹖”

“快了﹐快搬了﹗”

這一次吹牛一時間使我在朋友中樹立起一個萬事通的大哥級形象。不過當這種飄飄然的感覺消失後﹐我又後悔自己騙了蝦仔和其他朋友。回首過去﹐我慶幸自己還有自省之心﹐否則我這種講大話的潛質一定會發揚光大。


擔水阿伯

圍村以外的房子是完全沒有規劃的﹐我家的後面就打橫緊貼著一間平房。說緊貼著也不完全正確﹐兩屋之間有半米多的空隙﹐那家人就索性加了上蓋當作狗屋。他們那條狼狗整天拖著一條鐵鏈﹐狼狗一進一出那鐵鏈就沙沙作響﹐我們坐在客廳裡也聽得清清楚楚。 比起今天的寵物當年的狗兒可謂命運悲慘﹐那狼狗一生就在那半徑兩三米的範圍內打轉﹐性情也十分暴戾﹐見到陌生人就撲上去狂吠不止。

我搞不清楚這屋住了多少人﹐只記得其中有一個擔水阿伯。叫他阿伯在今天來講是取笑他﹐他大概只有四十歲吧。阿伯老是板著臉﹐唯一例外是對他那一條狗﹐那狼狗一見到他回來就又跳又擺尾﹐阿伯總是伸手摸模牠才進屋。

衙前圍不是每一家內都有自來水的﹐人們都到附近的“街喉”取水。阿伯的生計就是替人從街喉擔水(挑水)回去。當年到街喉取水不是一件易事﹐有時那街喉的水壓低﹐等半天也裝不滿一桶﹐況且街喉前排隊的人又多﹐爭水打架時有所聞。阿伯這個差事又吃力又辛苦﹐運氣不好頭上還得紮上繃帶。替人擔水收入很低﹐阿伯每天工作時間很長。 

阿伯擔著水走路是不管旁人的﹐他會毫不猶疑的大步踏過我們打波子的場地﹐我們知道他的脾性﹐都不敢惹他。

除了風箏和波子外﹐我好像沒有什麼玩具了。 這樣說也不完全正確﹐ 我還有過一個很精緻的小降落傘﹐ 那是母親用炖東西時封蓋炖盅的那種“沙紙”做的﹐上面貼上一條條的幼棉線和綁上一個小沙包。

把疊好的降落傘拋到空中看著它平穩的飄下來﹐ 那歡悅之情是難以言喻。這小降落傘就成了我最疼愛的寶貝。可是就有那麼一天﹐當我的寶貝慢慢的從空中飄下來的時候﹐剛好碰到擔水阿伯的臉﹐阿伯一言不發放下擔挑﹐把我的降落傘撕成幾塊擲在地下﹐頭也不回的挑起兩個水桶走了。

我給這突然而來的變化嚇壞了。在那個年代﹐小孩是不能向大人抗爭的。我沒有哭﹐伴隨我的只是沉默﹐很多天的沉默。

然而我當時對擔水阿伯並沒有怨恨。雖然年紀小﹐我已隱約覺得上天對阿伯不公﹐阿伯的一生都在從事他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就憑這一點就值得我的同情。
 

大坑
亞熱帶地區凡是有山的地方一定有溪澗。我們門前的大坑就是飛鵝嶺和獅子山的一些溪澗匯流而成的﹐它的主流從黃大仙那邊向西而來﹐經過衙前圍流向九龍城﹐在到達九龍城之前拐向南在宋王台那小山丘旁邊出海﹐不過那時它已經跟污水渠差不多了。

大坑經過衙前圍時與另一條來自北邊靶場方向的溪澗匯合﹐這溪澗也就是這一帶西洋菜田的水源。西洋菜生長在水深五至六厘米的水田﹐我常見到一些菜農涉水去噴殺虫劑﹐ 當時滴滴涕一類的殺虫劑還相當流行﹐ 沒有人知道它的毒性會長期留在人體內。

這溪澗靠近衙前圍那一段已被修成士敏土的渠道﹐它的中央部位凹了進去﹐天旱時只有那一部份有水流淌。靠農田那邊的岸壁底部另有小股的水滲出﹐ 這水質遠比主流的好﹐於是有人鑿了幾個小坑洞來儲水﹐常見一些婦女在那邊洗衣服。溪流的旁邊有一條質量不錯的柏油路﹐那是開往靶場的道路。平時來往的汽車不多﹐在這條路上我學會了騎單車。 當然﹐單車是租來的。

大坑兩岸有一米多高的水泥欄圍﹐我喜歡憑著欄圍去尋找河中的魚兒和青蛙。夏天的夜晚欄圍邊都有很多人在乘涼。偶然那邊響起了山歌﹐就引起這邊一陣的騷動,經過一番你推我讓後﹐有人就會回應。我聽不懂他們唱什麼﹐據說是客家山歌。衙前圍客家人不多﹐他們是從別處來乘涼的。熱天的夜晚有一個壞處﹕蟲子多。各種大大小小的飛蟲圍著路燈飛舞﹐有時也會掉到你的身上。蚊子也有﹐不過日子久了我也習慣了。

這大坑並不只是乘涼的去處﹐當災難來臨時﹐它更成為人們的庇護所。這一帶的房子一間緊靠一間﹐基本上都是木頭蓋的﹐何況煮飯用柴炭照明點油燈﹐失火事故時有所聞﹐而且一家出事百家當災﹐最嚴重的一次是東頭村火災。

東頭村是衙前圍以北離清水灣道相當遠的地方﹐汽車是不容易開進去的。當大火從東頭村蔓延開來時﹐鑼聲﹐大人的吆喝聲﹐小孩的哭聲﹐豬的嚎聲﹐救火車的汽笛聲都混在一起組成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音響。窄窄的通道擠滿了逃離災場的人群﹐大部份的救火車都只好停在衙前圍外面的路邊。

當火勢逼近衙前圍村時﹐我們都聽到辟辟卜卜火燒木頭的聲音。人們開始將一些皮箱木箱﹐一些值錢的家俱擲到大坑裡的草地上﹐然後一家大小都跳下去避難。大坑離最近的屋子總算有點距離﹐而且還有水在流。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当时我父母都不在家,我大姐本來沒有什麼氣力﹐但在危急關頭她居然抬得動那種大行李箱。不知是風向改了還是別的原因大火最終沒有燒到衙前圍村來﹐不過那時一家人已精疲力盡﹐大姐亦再沒能力把那行李箱抬回家了。另外一個被擲得變了形的皮箱後來給我拿去用了幾年﹐每次看到它我都想起那“跳坑” 的一幕。
 

王德皇
王德皇是我在啟德最要好的同學﹐他不善於辭令﹐但他的一手字是寫得很好﹐在我們班裡是數一數二的。那時我們都用毛筆和鉛筆﹐自來水筆太貴我們用不起﹐圓珠筆大概已經問世了﹐但還沒廣泛流傳。我們寫字是從上而下從右到左﹐用毛筆的話我寫兩三行手腕就黑了﹐王德皇寫字手從不沾桌面﹐那是我做不到的。

可是王德皇課餘時候很少會跟我們一起玩﹐他說要回家幫忙。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忙什麼﹐直到一個禮拜天我和母親從九龍城沿著大坑走回家的時候﹐才發現他在一個小糖果攤工作。見到我時他起初有點靦腆﹐但隨即很開心地跟我打招呼。

啟德小學的廁所是很簡陋的﹐迫不得已時我們才去光顧。有一次我在廁所裡遇見王德皇﹐我奇怪他小解後要搞那麼久才穿好褲子。

"這是內褲。你沒见过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三角形的"褲子"﹐上面還繫著一條幼麻繩。

"這很容易做。只要把洗乾淨的麵粉袋的一角剪下來﹐在旁邊再剪兩個比你大腿大一點的洞﹐繫上一條繩子就行了﹐" 他慢慢的向我解釋。

在此以後一見到麵粉袋或者米袋我都會盤算一下能做多少件內褲。

有一天我們一家人晚飯後去散步。大概興致好吧﹐我們走呀走﹐走到靶場那邊來了。在靶場的末端有一個小山谷﹐仿彿還有點炊煙。我不記得是要看落日還是什麼的我們走到山谷一邊的斜坡上。我放眼望去﹐只見山谷對面有人端著碗在一間小木屋前吃飯。

"王…德…皇!" 我又叫又跳。

只見對面那人迅速把飯碗端回屋裡然後向我們跑來。他牽著我的手笑﹐依然沒有說話﹐我從來沒見過王德皇這樣高興的。
 

吸血鬼與大黃蜂
當時的啟德機場佔據了從牛池灣到九龍城﹐從清水灣道到海邊偌大的地段。機場有兩條呈斜交叉狀的跑道﹐一條以牛池灣和牛頭角之間作起點﹐指向 九龍城與土瓜灣中間的聖三一教堂。另一條是從衙前圍與黃大仙之間作起點一直伸延到海邊。啟德機場後期那條將九龍灣一分為二的長跑道還未出現。

每逢有大飛機在衙前圍附近那跑道起飛時﹐該處的清水灣道就會暫時關閉﹐飛機會滑行到清水灣道以北這一角落﹐然後轉過身來待命起飛。當時最大的是四螺旋槳三垂尾的星座客機﹐這種飛機起飛時都要磨磨磳磳的在那裡搞上好幾分鐘﹐到真正起飛時引擎會發出轟然巨響﹐急速旋轉的螺旋槳會把周圍空氣打出個白圈圈。 螺旋槳飛機起飛後只能緩慢地上昇﹐有時從後面看去我會替他們著急﹐生怕飛機會昇不到安全高度而撞到前面的山丘。事實上真有過從這跑道起飛的民用運輸機撞在港島的筆架山上。跑道離我家很近﹐看大客機起飛是我們的三星級免費娛樂。

大型的水上飛機也不少﹐四引擎和兩引擎的都有。這些水上飛機起飛和降落都激起很大的浪花。不過它們離衙前圍比較遠﹐娛樂價值只有兩顆星。

四星級的娛樂要數英國迪夏惠蘭公司的吸血鬼噴射戰鬥機。二戰後期迪夏惠蘭公司的蚊式戰機出盡風頭﹐這款雙尾樑的吸血鬼保存了蚊式戰鬥機易操縱轉動靈的優點﹐加上噴氣推進﹐時速可達500英里以上。 當吸血鬼從你的頭頂上空掠過時﹐你會聽到尖銳的怪叫和跟隨而來的震耳轟鳴。這種吸血鬼經常在香港上空編隊呼嘯而過﹐但你又不能告它擾人清夢。

當時英國駐港空軍每年都舉辦一次大型的空戰演習﹐對我而言那絕對是五星級。什麼颶風式﹐噴火式﹐蚊式﹐吸血鬼﹐毒液式都輪番上陣﹐吸血鬼除編隊飛行以外﹐還對九龍灣的浮靶俯衝投彈。

有一年有一架二戰時期的噴火式戰鬥機作花式表演﹐雖然這是螺旋槳推進的老爺機﹐那駕駛員功夫卻很了得。他從低空加速往上直衝﹐一直衝到衝力抵不過重量之時﹐飛機進入短暫的失速狀態﹐引擎也冒出小股黑煙﹐然後他把機頭拉向下垂直往下衝﹐一直衝到離地不遠時才把機身拉平﹐如是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表演。起初人們很起勁的替他數一﹐二﹐三﹐四﹐……﹐可是這家伙樂此不疲的上下衝個沒完﹐大家很快就對它失卻了興趣。我數到五六十次後也決定不再理會他。

這些軍機也有出事故的﹐我就目擊其中的一幕。那時我在學校上課﹐還沒到中午就聽到撞了飛機了﹐從課室外向跑道方向望也看到一股昇得很高的濃煙。下課後我連午飯也懶得吃就往跑道那邊跑。出事的地點就在離跑道起點很近的菜田裡﹐似乎火已熄滅﹐只是幾種顏色的煙還從飛機殘骸冒出來﹐還有一股難聞的汽油味道。那是一架迪夏惠蘭公司的大黃蜂戰鬥機﹐飛行員還在飛機旁指手劃腳的與救助人員說什麼。突然間一聲爆炸﹐飛機又再次被烈焰吞噬。

當時沒有人封鎖現場﹐我也走得很近。後來見所有人都緊張的往後撤﹐我才意識到這是個危險的所在﹐於是我就跑到遠一點的地方觀看。

大黃蜂是迪夏惠蘭公司直接從蚊式戰機發展出來的雙引擎戰鬥機﹐它速度快航程遠﹐但出世遲趕不上二戰。 它代表了最後一代的螺旋槳推進戰機。 後來美國有一種新型噴射戰鬥機也叫大黃蜂﹐看來飛機的命名是沒有專利的。

我記得到1957年這個記念大不烈顛空戰的演習還有舉辦﹐但我沒有留意到它是在那一年終止的。
 

黃大仙
黃大仙與衙前圍只相隔一個巴士站。提起黃大仙﹐人們首總會聯想到一座香火鼎盛的道教廟宇﹐可是我一聽到這三個字耳邊就會響起﹕

“買香啦﹐大姑﹗ 買香啦﹐先生﹗ 買香啦﹐太太﹗”

在黃大仙站一下車﹐你就會被起碼五六個賣香燭的小販包圍。 儘管你繼續往前走﹐儘管你說不買不買﹐儘管你說你已自備香燭﹐儘管你說你不是來拜黃大仙的﹐總有一兩個會如影相隨﹐一直陪著你穿街過巷﹐不少人就被他們這種精神所折服而慷慨解囊。 

記得中學時代所讀的《勸學》篇有云﹕ “鍥而捨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我真懷疑荀子曾在黃大仙賣過香燭。

不過﹐慷慨解囊也會有別的原因的﹐ 這些小販中有很多是小孩﹐ 或者是揹著嬰兒的婦女﹐甚至有揹著弟妹的小孩。除非你已經練成了一副鐵石心腸﹐你很難做到一毛不拔。

從車站到廟宇途中有一些賣北方小點的店鋪﹐我還記得那些燙手的燒餅和煎得金黃酥脆的鍋貼。每次走過這些店鋪時﹐我都會抬頭望一望母親﹐希望她給我買點好吃的。按照當時一般香港人的想法﹐ 廣東以北就是上海﹐所以我們都叫這些東西作上海點心。我還以為擔擔麵源出上海。不過我知道吃擔擔麵要去鑽石山﹐那裡的擔擔麵才是全香港最棒的。

除了小吃店外﹐到廟堂之路還有很多解簽者的小鋪或棚架。很多香客到黃大仙的主要目的是求簽。走到廟裡一望﹐你一定看到有香客在廟堂裡捧著簽筒輕輕的搖動﹐口中念念有辭﹐簽筒裡的竹簽先掉出來的就成為你求到的簽﹐憑簽上的號碼你就可以取得一張簽文﹐這簽文是用近乎七言絕句的形式寫的。解簽者的工作就是按香客的情況和所求去解釋簽文。

為了招徠顧客﹐這些解簽者有的穿起長袍馬掛﹐有的留了長鬚﹐還有一位把手指甲留得很長很長﹐真不知道他怎樣去洗臉的。他們都喜歡掉書包和講幾句古文﹐其中一位穿馬掛的凡是不同意你所說時就會嘆一口氣﹕“非……也……”

本來黃大仙當局可以把解簽的工作都包下來﹐但他們寧願留給廟外的人去做﹐這也不像是外判﹐而的確為一些人創造了一種自由職業。記得大專時有位語文講師和行政當局鬧翻後這樣向學生發牢騷﹕下學期我不在這裡了﹐要找我到黃大仙去﹗

五十年代的黃大仙廟宇跟今天相比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除了初一十五和一些佛道誕日以外﹐黃大仙可以說是個清幽所在。廟宇不是很大但保養得很好﹐外面有很多樹木﹐有一種樹還長了小燈籠一樣的花﹐但廟宇後面一直到獅子山下卻是荒草一片。
 

環保年代
垃圾在當時似乎不是一個問題。我們買菜時都帶著一個藤造的菜籃﹐無論你買肉買菜或其它雜貨人家都用鹹水草捆綁住交給你﹐你就把它擲入菜籃了事﹐回到家後把菜籃用水沖一下掛起來就可以了。這鹹水草你扔掉後會像其他草一樣自行腐爛回歸塵土﹐這種草長在海水與淡水交界之處﹐收割後需要從中間破開一分為二才適合作捆綁之用。

如果說買東西完全不會產生垃圾也不是真的﹐有時攤販會用舊報紙包住貨品後才用鹹水草捆綁。記得有一次父親下班後買了條鹹魚回家﹐他當然沒帶菜藍﹐在家門口他向母親賣關子﹕

“你看我買了什麼回來﹖”

可惜當他把藏在身後的“鹹魚”舉起來時﹐我們只見到一條鹹水草捆住一個空報紙圈。

我們那時沒有塑膠袋﹐沒有保鮮紙﹐沒有塑料飯盒﹐沒有過份的包裝﹐………

如果你有舊東西要扔掉﹐不用擔心﹐街上每天都有“收買佬”挑著擔子沿途叫喊﹕

“收買爛銅爛鐵﹐舊玻璃酒樽﹐舊報紙……" 

很多舊東西都可以賣﹐當然那不值什麼錢﹐ 不過你不愁舊東西會堆滿家。如果我們當晚有好菜﹐吃完飯後可能會剩下一些骨頭﹐那也就是我們這家人當天產生的垃圾。在擔水伯一家﹐這幾根骨頭一定留給那狼狗享用了。

那是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那是一個環保年代﹐那是一個屬於我的年代。

201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