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上学的时候曾经听过浅水湾有一座萧红墓, 浅水湾我是去过,但没见过什么坟墓。萧红是一位很有名的女作家,是民国四大才女之一。而她的命运却非常坎坷悲苦,她一次又一次对她所爱的男人付出了生死相许的感情,却一次又一次遭到遗弃。她的成名作《生死场》描写了九一八事变前后哈尔滨近郊村民抗日的故事。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中国许多文化人士避居香港, 萧红亦于一九四零年一月从重庆来到香港,在尖沙嘴乐道八号的小屋里她写下了她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马伯乐》和短篇小说《小城三月》。很不幸,由于贫病交迫,萧红于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病逝于圣提士反女子中学内的临时医院。二十五日黄昏,萧红的朋友把她的骨灰埋葬在浅水湾海边的荒滩上。当时香港已经沦陷,日本人一度把浅水湾列为禁区,幸有一些有正义感的日本新闻界人士帮助,墓地才保留下来。
几年前我偶然在互联网上看到诗人戴望舒在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写的这样一首诗:
戴望舒 - 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短短的五句,却令人回味无穷。一九四四年香港仍是沦陷区,从市区去浅水湾一趟殊不容易,况且戴是进过日本人监牢的,行动要小心就不在话下。那六小时寂寞的旅程是他对萧红仰慕的一种体现。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在永无休止的海涛声中, 浅水湾有幸见证了这两位抗日志士- 中国象征派诗歌旗手与中国最有名的女作家阴阳相隔的聚会。此情此境,后来浅水湾千万弄潮儿又有几人知晓?
戴望舒是萧红生前的好友,她的小说《呼兰河传》在戴主持的《星岛日报》副刊发表。正如萧红一样,戴望舒始终没有获得幸福的爱情,他的三次恋爱都以悲剧收场,所以戴望舒对萧红的了解与同情是非同一般。 明乎此,我们更容易感受到这首诗蕴含的深厚感情。
提起戴望舒的诗,许多人都会推崇《雨巷》。对我来说同一类诗中我会更喜欢徐志摩那空灵飘逸的《再别康桥》。戴另一首《示长女》情感真挚,对女儿的深切思念令人动容,但不知何故少有人提及。这首《萧红墓畔口占》则自成一格,语言简扑精炼,已达到多一字太多,少一字太少的程度。
“我等待着 ”...
究竟诗人是无视生死的藩篱还是盼望黎明的曙光?这首诗的每一句都对读者提供了宽广的想像空间。诗人臧棣在《读书》发表的《一首伟大的诗可以有多短》一文中对戴望舒这首诗有这样的评价:
”这首诗是新诗桂冠上一颗闪耀的明珠。现在谈论诗歌时,我已很少使用听起来过分的言辞,但是我仍然禁不住想说,这首诗是一颗无与伦比的明珠,是珍品中的珍品。在新诗史上,十行以内的诗中,没有一首能和它相媲美。”
那么萧红墓下落又如何呢?
日本投降后,以往的荒滩逐渐发展成香港有名的郊游场所。每逢夏季各类小贩挤满浅水湾滩头,萧红墓几被踏平。通过作家叶灵凤,曹聚仁等人的努力,萧红遗骨得以于一九五七年八月迁葬于广州郊区银河公墓。
浅水湾的萧红墓得不到保护,诚然与当时香港政府谟视中国文化人有关,况且萧红还算是个左派文人。在我看来这是香港的不幸 - 四十年代初中国文化人在香港留下的足迹早已湮没了,本来萧红墓还可以为这段历史作见证。
走笔至此我突然有这样一个疑问:如果浅水湾的萧红墓还在,特区政府会怎样处理呢? 要知道现今浅水湾一带都是豪宅,我相信这些纳税人听过萧红名字的不多,更不喜欢看到一座孤坟。与鬼为邻已经是风水信徒的大忌,何况她还是个穷鬼!我相信在今天萧红也会被迫迁的。
本来这里应该是文章的结尾了,但我不忍舍弃从互联网上节录的这一段文字:
萧红骨灰在跑马地日本火葬场火化后一半葬于香港浅水湾,另一部分却埋于香港中半山区圣士提反女子中学(即去世时所在医务站)一棵树底。因一九五零年代香港地产开发,其墓地遭破坏,部分骨灰迁葬广州银河公墓;而圣士提反女校内的部分则至今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