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日 星期五

梦一样的公司


那也是多年前的故事了,有一家中介公司在报纸上刊登了一份广告,薪酬不错,所要求的技能我绝大部分都已掌握了,我就把我的履历寄了去,但是几个星期都没回音。那时候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有了一份不太差的工作。

两三个月后那中介公司找我去见工,原来一家美国的软件公司请程式设计师, 和原先报纸上那份工作完全无关。他们问了一些例行问题后,就由那软件公司的经理在那中介公司的办公室接见我,原来那软件公司在多伦多连办公的地方都没有。

接见我的区域经理问了我很多问题,他特别注重我独立工作的能力,结果他们雇用了我作为他们在加拿大的技术代表(Technical Representative)。 他们把一部终端机,一部台式打印机,和一些办公用的家具都搬到我家里的客厅, 我就在自己家里上班,公司每月另外再给我租金, 当作租用我的客厅。

那是一家别开生面的公司,全公司只有四十多个人,却在美国各大城市都有一两个代表。公司擅长于与金融业务有关的软件,通过当时通用电气的私家网络我们可以支援全北美洲的用户。

就算在薪酬方面有较大的增幅,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辞去大机构的职位而到这小公司去冒险。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可以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此外我也有点厌倦大机构那种复杂的人事关系和官僚化的管理方法。

每当另一个地方工作太紧张或者需要我的专长之时,我就要短期性的转移到那个地方工作。不止一次我下午接到通知就赶晚上班机到纽约,早上九点多就要在某个银行见我的客户。

我们外出都住大酒店,公司对我们在外头消费的上限是蛮高的,甚至鼓励我们请客户到外面用餐。当时我进出酒店都给那些替我开门的员工小费,人家都以为我是不知那里跑来散心的富家公子,而不知道这是一名每天工作十小时的打工仔。

我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天气好的时候我早上都到公园里散步。当客户出了问题的时候我就得废寝忘餐替他们解决,有时候要工作到深夜。当这种工作的新鲜感过去以后,我又觉得整天一个人在家太孤独,我开始染上自言自语的习惯。

公司的总部是在首都华盛顿附近的一个风景宜人的小镇。我在那里上过几天课,也认识了几个本领高强的同事。我还记得办公厅后面有两张床,工作得太累了可以躺下来休息。总经理是个大个子,也是那里唯一穿西装的同事。在餐桌上他滔滔不绝,喜欢从历史的角度来阐释当时政治和经济上的局势。

公司的正常运作是依靠员工的自律和高度的责任感,事实上绝大部分的同事都达到这个要求,我只见过一位越裔同事滥用了公司对他的信任。

我见工的时候区域经理已经向我提到过公司这样一句格言:我们拼命工作,我们也拼命的玩 (We work hard and we play hard)。事实上公司的确花了不少钱给我们去“玩”。

记得第二年的员工大会是在科罗拉多州的  Vail 举行的。Vail 距离科罗拉多首府丹佛100英里,是美国最有名的滑雪胜地。虽然我们去的时候不是冬天,那个群山环抱的小镇和周围的 Aspen 杨树还是令人有惊艳的感觉。Aspen叶子的绿很难去形容,总言之一大片这种绿色就使整个山谷显示出一种灵气,这和我在加拿大常见那种漫山遍野的火红枫叶各有千秋。美中不足的是差不多每个山坡上的杨树林都像给人剃了头一样的有条滑雪道。 我们除了早上的研讨会外主要的活动就是玩。最令我难忘的是科罗拉多河的橡皮筏漂流和骑马上山的经历。

有一天早上的研讨会过后总经理就宣布下午全体到科罗拉多河漂流。

“有危险吗?”立刻有同事问。

“没有! 都是顺流而下,你们只管欣赏两岸峭壁的风光,下游会有人接你们。别忘记今晚是墨西哥大餐!”总经理轻描淡写的回答。

谁知上橡皮筏时不见了他,那些工作人员仔细的检查每一个人的救生衣有没有穿好,头盔戴得对不对,还再三重复要注意的事项,我们才知这不是开玩笑的。

果然离岸不久水流越来越急,橡皮筏被抛上抛下,每只橡皮筏上的六七个人都混身湿透。 我坐在尾端,被抛得最厉害。虽然两岸风景绝佳,谁会有心情去欣赏?大家都紧抓着缰绳以防被抛到河中。

“This is the big one! ” 皮筏上掌桨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一边不断的划来调整皮筏前进的方向。原来前面有两块巨石档路,水流在中间很窄的空间奔流而下。

“是瀑布吗?” 有人喊。

我们的皮筏先撞到左边的巨石,然后又撞向右边那块,突然间我屁股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原来下面还有块大石头。因为我要尽量保持低重心,索性坐在皮筏的底部。

虽然觉得很痛,我还是紧抓着皮筏上的绳。那时橡皮筏以七十度角往下冲,我只好闭上双眼。

那不是瀑布,不过也差不远了。我们那皮筏没有翻。但跟着我们的那个皮筏就有人掉进水里。

“迈可掉进水了!” 大家都在喊。

他那个皮筏上的人只能把一些绳抛过去给他,但是距离过远。这时人归人,皮筏归皮筏,双方都各自被急流冲着走。好在转过湾以后水流慢了一点,迈可终于被他后面的另一只皮筏拉上来。那时大家都在检查一次自己的救生衣有没有扣好。

“回去我们把那混蛋经理抛下水!”  我们这条皮筏有人倡议。

“好! ” 居然一致通过。

“把那混蛋经理抛下水!” 我们开始向别的皮筏喊。

一时间科罗拉多河流经的这个峡谷到处响起 “ 把那经理抛下水!”  的呼声。迈可在后面那皮筏扬了扬手,算是答谢大家。

当我们换过衣服出席晚宴的时候,没有人再提起要把那经理抛下水了。经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大家都肚饿,况且佳肴美酒摆满了桌,那酒杯边还涂上薄薄的一层盐,我没见过。

总经理拿起酒杯向大家敬酒: “希望大家经过这个小小的磨练后就更能发挥我们的团队精神 ......   ”。

“Bullshit.”  我旁边的同事低低地啍了一声,同时对我装了个鬼脸。

在员工大会结束的前一天我们全体骑马上山 。出发以前我们要签一份放弃追究责任书,也就是俗称的"生死状",不论摔死跌伤都不可以向领队一方追讨责任。这里领队的是专业人士,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牛仔。这些牛仔骑马本领高强,不过放牛的业务式微后很多都改行做旅游。这次每个牛仔会照顾六七个客人骑马。

照顾我的是一位牛女,很年轻,一头金髮披在两肩。她拖来一匹高大的马,叫我轻轻的抚摩着它以增进互相的信任。然后她教我怎样上马,搞了好一回我总算坐上去了。可是这匹马总是欺负生手,不好好的跟着前一匹马走而是挑路旁的小径,弄到我被那些灌木擦破了些皮肉。牛女只好过来替我解围 : “要这样用你的缰绳,它不听话你要这样做....,让它知道你是的 boss (老板)。”

我们一队人马徐徐上山,后面还跟着一辆马拉的篷车,听说我们的帐篷和食物都在里面。上到半山,路越来越险, 我真不想去看路右边的深谷。可是这马真的故意跟我过不去,居然停下来低头吃草! 要知道那些草后面就是深谷,这是逼着我近距离对着这峡谷,越看心里越慌,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把我摔出去?我当时一定是脸色青白了。


"Are you ok" 后面传来牛女的声音。我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居然用力把缰绳一拉,那马把头一扬,乖乖的跟着大队走。"I am ok!"  我对牛女点了点头。从出洋相到扬眉吐气相隔只是几秒钟。

到达营地后牛仔们忙着搭篷帐生营火,然后准备我们的晚餐。一位老牛仔向我们介绍他们的食物:

“我们牛仔每天都要走很多里路,不会停在同一地方等那蔬菜长出来,所以我们不会供应沙拉。没有沙拉我们就吃黄豆,今晚你们会有番茄汁黄豆。还有我们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那么久,带了普通面包就会变酸,所以我们就索性吃一种变酸了的面包,这种面包不但不容易变坏,而且会帮助消化, 希望你们都喜欢! ”

“我们用金属碗碟而不用瓷器碗碟, 这不用我解释。我们牛仔也不能随身带太多的水,所以洗碟子都得张就一点,你们会发觉碗碟会油腻一点,不过我可以保证绝对安全。”

“今晚的主食是我们科罗拉多最好最新鲜的牛排。我敢讲除了我们牛仔以外没人能供应这种牛排 ....”

篝火生起来后牛仔们架起一个大铁网,然后把大块大块的牛排放在上面烤。不久整个营地都飘荡着一股肉香。大酒店的西餐我吃过不少,但从没吃过这样棒的牛排, 又香又嫩,薄薄的少许外焦更增加了我的食欲。

晚餐后的第一个节目是马术表演。其中一个牛仔居然能使他那匹马打横走,不知怎样训练出来的。接着大家围着篝火聊天,后来有人把篷车上的一些乐器搬来,音乐表演就这样开始了。想不到我这些同事这样厉害,吉他一到手就像鱼儿得水,不但能唱,而且能编。我不清楚他们是预先编好还是即兴创作,都能把上司的糗事抖出来加盐加醋的极尽挖苦之能事,唱到精彩之处大家都笑得人翻马仰。总经理也未能幸免,两天前 “把那经理抛下水” 那一幕也被人搬上“歌坛”。

那些经理实在也有两下子,有的出来向大家摆摆手然后再与表演者握手,有的更跑出来加多一段笑话。“这样的上司你去那里找?” 这是我当时的感想。

轮到我了,我怎会编歌呢?又推不了, 就唱“康定情歌”那样的中国民歌吧,但想到人家一定会叫你翻译,那 “跑马溜溜” 怎样去译呢?那就打消了唱中国歌的主意。 又想到在科罗拉多的洛矶山上应该唱约翰丹佛的 "Rocky Mountain High",不过那首歌太难了,那高音部分是我不可能唱得出来的。

正在推让,那牛女拿起吉他弹了一 段 "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还向我点了点头。我鼓起勇气唱了几句, 居然中规中矩。唱了前几句我就难以为续了,索性招手请大家一起唱,在众人的歌声中我支支吾吾的把歌唱完,还赢得一阵掌声
掌声过后我和牛女握手多谢她的伴奏。 

“明年再来吧,明年这里有个新项目,可以让你跟我们一起去放牛,不过你得先把骑术练好,” 她说。

“好, 好。” 其实我知道再来的机会差不多等于零。

在科罗拉多灿烂的星空之下,我渡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几个月后我再到公司总部研习二天。总经理带我们去一家很大众化的海鲜餐厅用餐。所谓大众化只是对价钱而言,他们的阿拉斯加皇帝蟹绝对是超值,又新鲜又做得好。你意尤未尽还可以叫他们替你多做一客而不须另外付钱。我们一呆就是二三个钟头,与往常一样总经理滔滔不绝,不过他这次是谈罗马帝国兴亡史,最后他说任何一个国家或公司最终都难逃败亡命运。他那番话使我为之一惊,我开始留意公司的处境。

那是大公司开始把重要的营运系统转移到个人电脑的时代。诚然我们的软件是功能多,通用电气的私家网络也安全可靠,但用户要付出的费用是相当高的。市场上开始出现一些在个人电脑运行的相关软件。当然那是比我们差得多的产品,但人家可以改进呀。

有一次总经理到多伦多视察业务,我在公司的多伦多办事处 - 我的客厅里把自己所想的直接讲了出来。我说我们也要变,这个个人电脑和公用网络的浪潮是无法阻挡的。“If you can't beat it,  join it!" 我这样说。

总经理很坦诚地回应:“我怕控制不了那个局面。”

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公司的源代码(source code)都储藏在由公司租用的大型计算机里,不但用户看不到,最重要的部分连我都看不到。要是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个人电脑里那就不同了,很容易给竞争对手偷去。此外,那种个人电脑上的软件又能卖多少钱呢?我明白公司面临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过了几个月,同事一个个的离开了。最后我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离开这个梦一样的公司,重回到一个官僚化的大机构去打工。